一线调研丨平均通航时间减半 流程图看“黄金水道”改革破局

　　推进市场设施高标准联通是打破地理阻碍、加快要素流动的基础前提，也是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重要举措。在长江支流嘉陵江畔，一场推动市场设施联通的改革正在进行。嘉陵江自古就是川渝地区联通华中、辐射西北的水运大动脉。由于滩多水急，很长一段时间只能走小船、分段航行。2019年，通过修建梯级航电枢纽实现了全线通航，但江上的船一度并没有多起来。“黄金水道”为何通而不畅？来看记者的一线调研。

　　“黄金水道”为何通而不畅？

　　绵延一千多公里的嘉陵江，自北向南奔流，最终汇入滚滚长江。古老的河流正迎来新变化。四川广元港，嘉陵江最上游的枢纽港。一大早，港区的货运车辆已排起长龙。

　　货物源源不断涌向广元港，港区负责人杨会感慨万千。杨会介绍，以前一个月30天，可能就只有几天在干装船的事，大多数都处于闲置状态。

　　在港口，记者遇到了做煤炭贸易的陈浩。嘉陵江全线通航时，他就动了心思，想借着这条内河航道省下一大笔运费，没承想，第一次“试水”却让他大失所望。

　　锦丰商贸有限公司西南片区业务主管 陈浩：我们和下游单位都是有合同的，每个月的交货期之前要把货交进去。当时水路运输条件很不成熟，它的交货期不稳定，有可能在路上是10天或者是20天。

　　为了准时交货，陈浩只能放弃嘉陵江水运，转头选择价格更贵的全程铁路运输。这条江不仅让陈浩无奈，也让船长们备受煎熬。

　　船长蔡永生介绍，半个月跑一次，有时候一个月跑一次，确实航次也跑不起来。

　　航道通了，船为什么还是跑不起来？记者在嘉陵江上的一座船闸看到，因为这里上下游水位落差比较大，所以船舶必须逐级升降，才能顺利通过。

　　空中俯瞰，从上游的四川到下游的重庆，嘉陵江上，16座船闸依次排开。船舶每通过一座船闸，船长都需要向管理部门提交申请。

　　重庆市合川航道管理处副处长 唐大卫：原因是数据就打不通。比如上一级船闸检查的数据，可能下一级船闸没有，相当于以前过16级船闸，就要经过16次安检。

　　在重庆市交通运输委员会，工作人员向记者展示了这样一张图。16个船闸背后，是十多家企业分别在运营。有的企业叫航电公司，有的企业是水电公司，有的则是水利公司。别看几字之差，却大有不同。因为每座船闸，除了通航，还兼具发电和水利调度等多重功能。

　　四川省交通运输厅航务海事处三级调研员 马镜：一个枢纽，实际上接受了多部门管理，大家管理的节奏可能不统一，造成这种船舶临时过不了闸的情况。

　　不仅如此，16座船闸的运行规则也不统一。就拿船闸检修时间来说，有的船闸是3月份检修，有的是4月份检修，每个检修点一断航就是一个月。

　　重庆市交通运输委员会港航管理处处长 谭毅：这十几个梯级，也投了一两百个亿在里面，说实话就没有发挥出航运的优势，我们觉得会比较痛心。

　　一张流程图里的改革破局

　　修建船闸本意是消弭水位落差，让船只一路畅行。可机制衔接不畅，反而让船闸成了拦在江上的关卡。如何才能打破层层壁垒，让嘉陵江真正畅通起来？继续来看记者的调研。

　　记者实地探访了16座船闸中最大的一座——亭子口枢纽，这里曾多次出现船舶滞留，最长一次待闸时间超过了七天。当记者走进这个调度大厅，实时跳动的数据显示这里正在发电。

　　作为川东北地区重要的调峰电厂，亭子口需要根据电网指令，随时调节下泄江水流量，可江水一旦出现大幅波动，船舶就不能通航。

　　中国大唐四川亭子口公司运维部运行值长 刘磊：航运也是属于我们的上级单位，发电的四川省调也是属于我们上级单位，相当于我们就夹在中间的，不可能每次都能够同时满足。

　　亭子口枢纽也浓缩着整个嘉陵江航运调度的困境。防洪灌溉、水力发电、航运通行都要用水；水利、能源、交通三个主管部门也都有权调水。大家都是依法依规办事，但真用起水来，却像三个指挥，各打各的拍子。

　　在重庆，唐大卫的职责之一就是为船舶协调过闸。他给记者看了一张通航协调流程图。长长的流程图上，光是收集水位、船情这些信息，就得16座船闸挨个问一遍。而这还只是第一步，他还得逐一向川渝两地水利、能源等主管部门征求意见。任何一方不同意，船舶就无法顺利过闸。

　　低效的协调方式倒逼川渝两地主管部门下定决心、打破僵局。航道、水文、船闸……川渝两地的航运数据被装进了一个互联互通的系统里，现在，船舶只需一次申报检查，就能全线通过16座船闸。

　　为了减时间、压环节，川渝两地交通、水利、能源等部门还需要来一次“流程再造”。一个跨省跨部门机制成立，川渝两地多个部门的工作人员开始频繁互动。

　　眼前这个材料是川渝两地对接磋商的文件、台账和会议纪要。一次次会商中，各部门职责边界逐步厘清，敲定船闸运行细则和调度流程。最难的是把各自的“底线”摆到桌面上，让每一级库区的最低通航水位、最小下泄流量等关键指标清清楚楚。在此基础上，交通部门提前发布每天的航运计划，同步给水利、电力等主管单位，让各方调度能打好配合的“提前量”，找到用水的“最大公约数”。

　　重庆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党组书记 主任 高健：我们携手四川，首先是在体制机制上求突破，推动解决嘉陵江航运建设当中的堵点卡点，联合建立跨省市航运调度机制，对嘉陵江全域所有航站实施统一调度，统筹兼顾通航、发电、供水等多重需求。

　　随着跨省市、跨部门调度机制不断完善，唐大卫的这张流程图也有了一个新的版本。此前不停在各部门间反复周旋的协调流程，实现了大幅压缩。嘉陵江全线平均通航时间也从过去的15天，缩短到了7天。

　　一笔账算出新活力

　　通航时间大幅压缩，调度流程不断优化，让嘉陵江水活了起来。而这场改革也给沿江港口和企业带来了实实在在的红利，不少人的生活也都跟着变了样。

　　这几天，四川广元港正忙着招人，不少应聘者专程从外地赶来面试。四川广元港集团有限公司党群综合部部长赵益梅介绍，来应聘的有重庆的、有贵州的。今年大概要招60人，现在紧缺的应该是船长和轮机长，还有港机操作人员。

　　工作人员说，现在不光是人手紧张，找上门谈合作的客户也是一拨接一拨。越来越多的货主和物流公司开始调转方向：把原本经由陆路出川的大宗商品，改走嘉陵江水路。一家木材加工企业，几个月前干脆把厂房搬到了广元港码头附近。

　　从事煤炭贸易的陈浩也重新回来了，今年，他要把近10万吨煤炭运输转来嘉陵江上。

　　陈浩：之前全程铁路，大概从新疆鄯善到重庆，运费是每吨340元左右。现在从鄯善出发铁路到广元的昭化，再经水路到重庆，现在运费大概就是每吨315块。一年10万吨，节省250万左右。

　　嘉陵江上的船长们心情也跟着船速一起畅快起来。现在，打开手机App，水位、天气、航道图实时可查，行船进度一目了然。

　　在四川段，过闸货运量创下历史纪录，2025年一年的货运量，就超过了前三年的总和。放眼整个嘉陵江流域，航运企业综合成本下降了44%，和公路运输相比，每吨货物能节省近100元。现在，建材、煤炭、粮食、矿材等多个种类的货物，都开始经由这条水道流转。

　　四川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基础设施发展处处长 钱雪娟：打通嘉陵江这条贯穿川渝、联通南北的水上高速通道，将大幅降低陕甘等地货物南下的物流成本，让西北的能源矿产、粮食等大宗商品更加高效地进入长江黄金水道。

　　千里嘉陵通江海 协同破堵畅物流

　　一条江的畅通从来不是单单修好航道、建好船闸就可以实现。面对跨地域、跨部门的诉求，改革把过去分头管理的堵点变成了协同联动的合力。川渝两地还在探索信用过闸等新模式、新办法，奔涌的千里嘉陵江水正为物畅其流提供水上通道，也为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提供可资借鉴的实践样本。

　　监制丨王琰 岳群制片人丨刘颖 丁雅妮 吴勇军 李斌记者丨张艺瑾 陈杨 赵聪聪 白璐 陈凯 赵雄编辑丨张志 张博摄像丨刘春宏 徐御坤协拍丨广元融媒